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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心死的瞬间

　　安徒生童话里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美人鱼的故事。

　　故事相信大家都知道。人鱼公主是海神波塞冬最小的女儿，她爱上了和自己不同世界里的人类王子，甘愿拿美妙的声音去换一双腿，好让自己能和喜欢的人站在同一个地平线上。可惜因为没办法说话，王子并不认得她，依旧娶了邻国的公主。

　　人鱼公主的姐姐们因为深爱痴心的妹妹，割下了长发向女巫换来了匕首，要她在婚礼当天的晚上，将匕首刺进王子的心脏，并把鲜血涂在双脚上，这样就能回到大海生活，不会在日出时死去。但人鱼公主下不了手，最后她终于投入海里，在朝阳中化成泡沫。

　　小时候读这个故事，非常感动于这个悲伤的结局，觉得人鱼公主牺牲自己成全别人，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情。

　　长大后，吃过了亏的自己再看到这个故事就有气。对对对，人鱼公主善良忍让大度，简直就是活圣母。你不会说话所以王子认不出来，可你为什么不写字？为什么不让姐姐们代你转达？

　　付出了那么多，可是又轻易放手，最后还甘心化成泡沫，你是不是世界上最蠢的傻瓜？

　　而安徒生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人，能把这样不健康的观念编进给小孩看的童话里面。不过这样的女主角大概也只能活在虚构故事中，现实生活里不会争的人要怎么生存。

　　没想到后来，在成年人的世界里，真让我遇到了美人鱼的故事。

　　我的工作有一部分是节目主持。节目的内容是美与时尚，来宾除了保养达人与老师，几乎都是女生。

　　有次的主题是改善肌肤状况。按照脚本，来宾们会陆续分享自己曾有过的问题和解决方法，美老师们会依照每个人的具体情况给出建议。

　　这是一个非常制式化的排程，直到一位女艺人说出了她的经验。

　　这位我应该称作姐姐的女星，是以好身材与武打底子出名的。她皮肤很白，有一头长发与漂亮的大眼睛。多年前她在拍一出古装戏，当地的朋友介绍她认识一个男生。他对她一见钟情，苦苦追求，日夜探班，随传随到，还费尽心思打听她的喜好。拍戏的地方是个偏僻的城市，但对方总能变出她爱吃的东西，还能送上大束鲜花。

　　她一向不是容易被追到的人，个性保守单纯，交往过的对象也不多。但最后终于被男方的诚意感动，于是两个人正式在一起。

　　然而蜜月期没多久，男友开始变得很忙。常常一个电话告诉她要去谈公事，要她默默等候别找他，然后就无声无息，她一等就是一整天。后来对方更直接人间蒸发，她打电话过去往往马上被按掉，怎么找人都找不到。

　　她张皇失措，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
　　失恋最可怕的，不是适应，不是习惯，而是自我怀疑的过程。你本来是好好的一个人，自信自爱，走路有风，直到一个原本与你无关的人出现。交心的那一刻，就赋予对方伤害自己的力量。他随时可以让你觉得患得患失，多疑猜忌，无关紧要。

　　你越重视他，自尊就越渺小，像一只卷成一颗球就零死角的犰狳，原本能高枕无忧，现在却功力全失，露出柔软的肚皮，全身都是要害。

　　你只能默默祈祷对方不要真的抡起刀，划破你的皮肤，掏出心脏，得意扬扬地把它当作战利品。但是愿望毕竟只是愿望，落空的那一刻，你也只能下坠。

　　过了几周不能成眠的日子，他才托朋友转告要分手，原因是“你太好，我怕耽误你”。

　　我和这位姐姐不熟，不知道她真的有多好，但我知道当男人这样说的时候，他一定真的会浪费你的时间。

　　不容易接受感情的她，几经犹豫才鼓起勇气跨出这一步，现在被莫名其妙地分手，一时无法接受。

　　与其怪对方，不如说她狠狠责备自己，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蠢，上了这种当，守了那么久的心就这样交出去，一点都没有怀疑。她白天硬撑着拍戏，晚上一边在小房间里哭得张皇失措，一边兵荒马乱地捡起破碎的自尊。可惜得到与失去的过程都太快，瞬间就把她的信心化为齑粉。

　　心理与生理都失调的状况下，她的脸上很快就爆满又大又肿的痘痘。越化越厚，人越来越瘦，直到脸上的凹凸再也盖不住，根本无法上镜。

　　剧组里有个前辈，看她一个烂脸的小姑娘太可怜，于是介绍她到北京某小巷子里的店家，说有偏方能治她的皮肤。

　　也好，失恋没有特效药，但起码身体有得医。这样还能看起来完整，然后继续抱着破碎的心做人。

　　于是她和助理一起按着地址，在人生地不熟的巷弄里，摸索着找到了那间中药铺。说明了来意，忐忑地等了半天，店家终于煎好药捧上来。

　　她探头一看，三魂吓掉了七魄，几乎当场夺门而出。因为碗里除了深咖啡色的药汤，还端端正正躺着两只完整的蝎子。

　　人鱼公主的姐姐们因为深爱痴心的妹妹，割下了长发和女巫换来了匕首。

　　店家解释她的内分泌失调，体内许多毒素无法排出，因此反应在皮肤上，必须以毒攻毒。而且这个药必须拿整只蝎子做引子，磨碎了还不行，要带头连尾，全部吃下。

　　婚礼当天的晚上，你只要将匕首刺进王子的心脏，并把鲜血涂在双脚，这样就能回到大海生活，不会在日出时死去。

　　她眼泪汪汪地看着那只碗，只会猛摇头，无论如何不敢尝试。

　　一旁的助理急了，大声问她：“你想不想好？”

　　但人鱼公主下不了手，她看着沉睡中的王子那张沉浸在新婚幸福中的脸，流下了眼泪。

　　她鼻子一酸，心一横，夹起毒蝎就往嘴里送，眼泪随着委屈，一颗颗扑通掉进药汤里。

　　公主最后终于投入海里，在朝阳中化成泡沫。

　　那是她心死的瞬间。

　　那天在摄影棚，故事听到这里，一瞬间某种东西闪了一下：原来如此。

　　原来人鱼公主不是不知道怎么争，她只是不想。她所有的勇气，都在拿声音与女巫换双腿的那一刻用光了。

　　故事里面说，从来没有走过路的人鱼公主，从沙滩上颤巍巍地站起来，摇摇晃晃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玻璃碎片上那么辛苦。她被王子发现，接到皇宫中居住，也得到王子的欢心，但他终究没有选择她。

　　那么，谁是谁的救命恩人还重要吗？有些事争也没有用，挖出谁的心来祭都于事无补。

　　有时候不是想放弃，是不得不放弃。

　　人鱼公主一定是明白了这个道理，才会在日出时放弃一切。因为她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选择。

　　那一刻，就是她心死的瞬间。

　　爱上一个人，就是一种交换，拿时间去换，拿心意去换，拿诚意去换。你双手奉上最珍贵的感情，希望对方也会如此。

　　可是总有一些任性的人，往往以为看不到的伤口没什么大不了。于是随意把别人的心拿走，揉一揉丢在一边，没想过会对那颗心的主人造成什么规模的伤害。

　　他们不知道伤口有多大，有多深，要多久才会好。

　　是不是都要痛到得把蝎子放进嘴里才能痊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