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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只要你还在

　　我们都很普通，谁也不是超人，没办法带心爱的人逃离生活的困境。

　　可是没关系，只要你还在。因为人就是从爱中获得勇气的。

　　我是一个不相信远距离恋爱的人。

　　所以当如珊来问我该不该和陈震交往的时候，我是反对的。

　　如珊是我的朋友，很漂亮的女孩子，比我小几岁。她中英文都很流利，是一位活动主持人。认识陈震的那晚，如珊答应了好姐妹要为她主持婚礼，于是风尘仆仆地从台北赶向南部。

　　高铁要坐四个多小时，窗外风景从灰扑扑的城市转成绿油油的田野，不变的是一路上念念有词的如珊。她的好姐妹来自小康家庭，先生是某上市公司的小开。尽管两个人爱情长跑多年，多嘴的人还是觉得新娘子高攀了夫家。如珊比平常更用心准备，努力记住一大堆叔叔伯伯与政治人物的头衔和名字，希望能有个完美的表现，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给好友添些面子。

　　当她终于奔波到了现场，只见婚礼顾问声嘶力竭地拜托各位大人物能不能赏个脸，注意听致辞的规则。然而早到场的来宾都在忙着社交寒暄，透过晶莹剔透的香槟杯，互拍肩膀分享最近高尔夫又进步了几杆，麦克风那一端在说什么根本没人理会。

　　如珊当时已经有过几年的工作资历，胆识和经验都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。凭着对专业的坚持，加上两肋插刀的义气，她的心里立刻熊熊燃起一把火。

　　“开玩笑，这是我姐妹的好日子，我怎么能让一群加起来超过500岁的男人毁了这个晚上！”

　　于是她抓起麦克风走上台，换上无数客户称赞过的招牌笑容，用清朗的声音大声说：“各位贵宾晚安，对，就是舞台正前方穿着黑西装、拿着香槟的叔叔伯伯们，你们好。我是今天婚礼的主持人李如珊。”

　　“你们不用记得我是谁，”如珊笑得很灿烂，露出雪白的牙齿，“但我可是知道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，因为等一下大家都要上台来致辞。请注意，每个人只有十分钟。超过时间的人请放心，我们不会怎么样，只是会在致谢的时候特别大声念你的名字，还会重复三遍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如果各位不想让台下记得你就是那个让全场来宾饿肚子的人，致辞请简洁有力，记住‘KISS’原则：Keep It Short&Sweet，谢谢。”

　　说完她鞠了个躬，老板们全都愣住，全场一片肃静。旁边等待彩排的伴郎与伴娘们爆出掌声，大家都笑了。婚礼顾问感激涕零，用想要以身相许的眼神看过来。

　　站在舞台旁边的陈震是伴郎之一。虽然这个女孩说她的名字不需要被记住，但那一瞬间，他知道自己不会忘记她。

　　第二天，陈震约她出来看电影。买好票之后还有点时间，于是他们漫步在盛夏的街上。两人肩并着肩，明明隔着几厘米的距离，但如珊能感受到陈震身上的热气汩汩流出，带着古龙香水的隐约香味，透过衬衫汹涌地向她袭来。

　　如同他对她的感情。

　　那是一个夏天。白昼漫长，高温凝滞在空气中，纹丝不动。迟迟不肯落下的太阳，用余晖框起陈震，让有关他的一切都沾上金粉，显得特别闪亮。陈震是个幽默而开朗的人，往往没几句话就能让如珊笑出来，喜欢上他实在不是困难的事。

　　即使在最快乐的时候，他们仍然刻意回避讨论未来。毕竟两个人隔着八小时的时差，什么都无法改变。

　　该来的总是要来，一个月之后，陈震回美国去了。临走前他请如珊给彼此一个机会，而她什么都没有说，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　　于是她来问我的意见。

　　我始终相信两个人在一起，就是要真的“在一起”。隔着万水千山，当下的情绪再满也不能实时分享，等传递过去了都已打了折扣。距离磨蚀喜欢，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坚持。所谓男朋友，就是要能在平日嘘寒问暖，关键时刻发挥作用。帮女朋友搬搬抬抬，看到蟑螂打蟑螂，遇到小偷抓小偷。如果女朋友生病了要自己看医生，东西失灵自己修，那还要他干吗？

　　“所以远距离是不行的，女生太吃亏了，”我振振有词，“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。”

　　如珊低下头，默默地认同，虽然她并没有想过要使唤谁。

　　然而女人的通病就是，喜欢咨询别人的头脑寻求意见，可是依旧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。

　　陈震回去之后，每天来电话，问候她早安、晚安，报告自己的生活琐事，一派理所当然。

　　过了几天，如珊终于忍不住问：“我有说愿意和你远距离吗？”

　　陈震很认真地回答：“你也没说不愿意啊！我爸说的，女生没说不好，那就是好。”

　　她扑哧一笑：“神经病！”

　　我不知道女生是不是真的没说不好就是好，但如果一个女生肯笑着骂一个男生神经病，那一定是很喜欢他。

　　就这样，如珊无奈地开始算时差的日子，患得患失地和看不到摸不着的人谈不着边际的恋爱。她变成了我口中的织女，用0和1串起鹊桥。别人出门约会的时刻，她几乎都在家里对着电脑，一出差到没有Wi-Fi的地方就会慌乱。

　　就这样过了一年，几个大节日的庆祝对象，都是Skype另一头的小框框。如珊对于身边的四季变换不甚明白，却对于相隔一万多公里之外的城市风光了如指掌。她知道今年的旧金山特别冷，巨人队赢了几场比赛，同志大游行特别精彩。两个人也曾努力互相触碰，飞到彼此的城市。可是机票很贵，他们当月的薪水只在自己账户里闪过一次，就直接交给旅行社，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节衣缩食。

　　陈震曾答应要搬来她住的地方找工作，可是递出的简历都没有下文。渐渐地，如珊提起他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她的喜欢隔着太平洋的海水出发，穿越飓风，迎向暴雨，躲避行军的游鱼，闪开觅食的海鸥。虽然方向没错，可是一路上摇摇晃晃，等到踏上另一边的陆地，不知道还剩原来的几分之几。

　　那一年台风特别多，一次狂风在晚上吹破了如珊的客厅玻璃。凶猛的雨水灌了进来，夹杂着泥沙和树叶，地板上汪洋一片。如珊手忙脚乱地想遮住窗户，又急着抓住飞舞的物品。狂风像一只魔爪，伸进她的家放肆破坏，最后环顾四周的狼藉，满意抽身离开，连她心里最后一丝忍耐也一并带走。

　　看着她整晚趴在地板上收拾，陈震的内心充满歉疚，在屏幕另一头直说对不起。一方面如珊真的累了，另一方面也的确不知道还能回答什么。于是她沉默，叮一声关上了Skype。

　　“我不是不喜欢陈震，”如珊哭着告诉我，“相反，我越来越喜欢他，可是我越喜欢他，自己就越辛苦。我厌倦了什么都是一个人，连买咖啡第二杯半价都只能和店员笑着说，‘不用了，谢谢’。”

　　这次换我没有答案。

　　我们都很普通，谁也不是超人，没办法带心爱的人逃离生活的困境。如珊不是小孩子，我想她明白即使两个人在一起，生活的荆棘也不会就此神奇消失。可是，就算对彼此的挫折都无能为力，她只是想在伤心难过的时候，有个人能给自己一个简单的拥抱。

　　人不就是因为爱才获得勇气的吗？

　　那年冬天，如珊收拾了几天的行李，再次飞到一万多公里外的城市。她带着积攒许久的想念，把它当作最后的礼物，慎重地捧着，千里迢迢地去和心爱的人说再见。

　　不知情的陈震看到她非常高兴，如珊狠不下心，决定最后一天再开口。两个人利用假期，走遍了许多景点。圣诞夜那天晚上，他们到一个朋友家吃大餐。

　　当晚的朋友里有个叫作小孟的女生。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悠然气质，特别吸引如珊的注意。陈震告诉如珊，小孟的先生也是他的好朋友，两夫妻已经结婚4年，从医学院就开始交往，现在是不同科的医生。或许是喝多了两杯，也可能是小孟散发出来的亲切，如珊这阵子的委屈突然再也忍不住，于是很坦白地和小孟说，自己这次是来和陈震分手的。

　　“或许是太喜欢他了吧！”如珊自嘲，“像你这样，爱的人就在身边互相照顾，多好。”

　　小孟愣了一下，浅浅地笑了：“别不开心，这样吧！你明天有空吗？我先生今晚值班不能来，明天介绍给你认识。”

　　如珊欣然答应，刚好也想见见是怎样的男人配得上这么美好而温暖的女人。

　　第二天晚上，陈震和如珊先到了约定的餐厅。他们晚了十分钟，因为找不到停车位。一进门，就看到小孟与她先生坐在桌边。

　　陈震拉着如珊，一个箭步走过去，笑着与他们打招呼。

　　他为如珊介绍：“这个是我的好兄弟星凯，但你叫他浑蛋就可以。”

　　如珊骇笑，星凯伸出手：“你好，别听陈震乱说，我才要感谢你愿意资源回收，不嫌弃他这个疯子！”

　　星凯接着道歉：“不好意思，和女士握手应该要站起来，但我的腿不太方便。”

　　如珊愣住了，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桌下看。这才发现星凯的腿呈现与身体不成比例的萎缩。双腿虽然穿着长裤，整齐地靠在一边，但还是明显看出特别瘦弱，显得裤子特别空荡荡。他的上半身与常人无异，只有手臂较为粗壮，可能是因为需要常常用力的缘故，因为墙边放着一台折叠好的轮椅。

　　如珊一刹那不知所措，正当她想开口说没关系的时候，陈震笑着接口：“没礼貌就是没礼貌，少牵拖到腿上！”

　　“他的，欺负残障人士你好意思？”星凯往陈震的手臂上捶了一拳，“这个段子要用多少次！”

　　陈震一个闪躲：“你自己说，你车停哪儿了？为什么没迟到？”

　　“餐厅正门口，怎么样？”星凯扬扬下巴，很得意地回答。

　　“无耻！有牌照的流氓！”陈震翻了一个白眼。

　　“嘿嘿嘿，”星凯对如珊挤挤眼睛，“残障人士专门车牌，有钱都买不到的特权。”

　　如珊这下真的呆了，她没想到残障人士能这样被吐槽，重点是当事人还能谈笑风生，毫不介意。

　　似乎看出了她的尴尬，小孟笑着对她说：“别理他们，男人就是这样，永远像小孩子。”

　　“对不起，”如珊小声地说，“我不知道，陈震没有和我说……”

　　“没关系，”小孟体谅地拍拍她的手，“没有人需要道歉。”

　　那天晚上，小孟把故事告诉如珊。她和星凯交往了3年，曾约好要一起当外科医生，每年都要去最穷的地方，为最苦的人看病。4年前两人结婚，选择了夏威夷度蜜月。

　　没想到第二天就发生了意外。

　　发生意外的过程非常简单。就在他们去潜水的路上，星凯穿着潜水衣，在岸边的礁石上滑了一跤。当时只感觉脊椎末端隐隐作痛，他也不以为意。到了晚上，痛楚越来越严重，小孟当机立断送他进医院。医生诊断脊椎的某节神经受到压迫，需要紧急处理。

　　手术没有成功，星凯从此再也不能为任何人开刀。

　　接下来的几个月，两个人度过最黑暗的日子。星凯摔过东西、发过脾气，往往指着小孟说不能拖累她，要她走，然后又哀求她别离开。

　　最惨的时候，星凯蜷缩在地板上哭到呕吐抽搐。小孟蹲在他的面前，坚定地看进丈夫的眼睛：“这辈子你别想摆脱我，我哪里也不去。”

　　一千多个日子之后，星凯与小孟都已经不是4年前的那两个人。舍弃了外科医生的计划，星凯现在是儿科的医生，很受小朋友欢迎。他总笑说是因为自己站不起来，身高不超过120厘米，所以小孩子在他面前都没压力。小孟则延续了两个人的梦想，现在是公立医院的外科医生。她从纤细的身体里激发出无限的力量，撑住了两个人的城堡，没有让它倒下。

　　星凯不仅不能帮小孟搬搬抬抬，甚至还要小孟搬搬抬抬他。看到蟑螂只能大喊，遇到小偷立刻束手就擒。家里的东西失灵都要妻子动手修，星凯一点忙都帮不上，因为连他自己都坏了。

　　可是深爱他的小孟，丝毫没有觉得不值。

　　“我不是圣人，当然也怨过恨过，”小孟很温柔地告诉如珊，“事实上，我到现在都不明白，为什么是我们。”

　　“不过这是个无解的问题，答案也不再重要。星凯很喜欢孩子，所以一直很遗憾。”她微笑，“我倒无所谓，只要他还在。”

　　小孟伸出手，越过桌面，紧紧握住丈夫的手。星凯和陈震聊得正开心，他转过头来对妻子报以微笑。

　　假期过后，如珊回来了，她没有和陈震分手。我想我明白她的想法。

　　我们都很普通，谁也不是超人，没办法带心爱的人逃离生活的困境。即使两个人在一起，生活的荆棘也不会就此神奇消失。更可能的是，对方不但对你的挫折无能为力，你还必须连他的那份一起坚强。甚至伤心难过的时候想得到一个简单的拥抱，都必须迁就地弯下腰。

　　可是没关系，只要你还在。

　　因为人就是从爱中获得勇气的。